這樣的旅行精神

這樣的旅行精神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筆名：METc

“回程在快要到巴斯（Bath）的地方，腳踏車終於完全解體。名副其實的分崩離析完全解體。就算有國王和僕人，也不可能修好復原。因此我只好落得把那輛腳踏車扛在肩上走完最後的五公里。要命、要命，真的要命。

不過，那對我來說還是一次非常快樂的旅行。”

——村上春樹《遠方的鼓聲》

喜歡村上春樹的人，好像大多是從《挪威的森林》或《遇見100%的女孩》閱讀起，並為書中的人物和命運著迷，將其延伸到自己的愛情觀裡。我第一次接觸的則是《邊境·近境》。那是大學畢業後，某天下午逛書局時，看到這本書（包括攝影集，之後書商便分開來賣了）擺在新書展示的架上，好奇之下買了下來。大學時有個很有才氣的同班同學，她寫的畢業論文就是探討村上春樹的作品，那還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作家的名字，當時心裡想：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作家，會讓這個同學那麼投入的去寫他？

但是一開始幾乎讀不下去，文字太淡，淡得像一碗沒有加入任何調味料的白粥。心想這是什麼文體？可以平淡到這樣。但沒有因此而放棄，因為想到既然我連無厘頭的港片都能看下去，那為什麼不能給一本書一個機會？抱著這樣“不能委屈書本”的心情，我耐心地把《邊境·近境》讀完。看完的同時，我的心也被村上的文字俘虜了。

作者能夠通過文字，適當地傳達當時的環境氣氛給讀者，重要的一點，我被他的幽默旅遊態度吸引。至今我依然記得，他寫的關於在墨西哥旅行時，被墨西哥熱鬧的音樂攪得頭昏腦脹的事，文字的幽默會讓人忍不住（沒有同情心地）哈哈笑。

雖然抱怨文字很平淡，但習慣了他的敘述方式之後，慢慢地便讀出了味道，出乎意料地可以把我內心無法言說的感覺刻畫出來。

然後，我開始了個人的自助旅行。倒不是因為村上的影響，本來就是喜歡到處走的。在日常生活中我很愛抱怨，但是一旦踏出居住的城市，來到陌生的地方時，身體的機制就會重組，伸出敏感的觸覺、調整呼吸，確認腳下踏著的土地，聆聽各種聲音，還有平時不太使用的觀察心。旅行過程中簡直就像被擱在淺灘上的魚一樣，拼命地呼吸周遭的空氣，然後刻印在記憶裡。

身體機制作調整的同時，也攜帶上村上春樹的旅遊精神。

讀過他的旅遊隨筆的人都知道，他遇到困難或氣憤的事時，不會用激烈的言辭來發洩情緒，更多時候是帶著“既然遇到這樣的事那也沒辦法了，就好好地繼續旅行下去吧”的接受現實、正面的心態來處理。例如他去巴斯的郊外騎單車，結果單車支離破碎、辛苦地扛回巴斯，卻認為這是很愉快的旅行，這樣一個很典型的“村上精神”例子。我一個人旅行，同樣也會遇到愉快和不愉快的事，遇到讓人無解、不可理喻的事情時，我可以選擇憤怒、到facebook發洩情緒，痛快地怒罵當地人很混蛋，但我還是比較願意選擇把快樂的事放大，不愉快的事當作經驗默默地收起來，於是便可以一路上心平氣和地走下去，甚至因此而遇到更多的快樂。如果為了那一分鐘不好的待遇，而自我毀掉整個旅程，便不是自助旅行的目的所在了。

剛開始旅行時，還會很明確地告訴自己：要學習村上的旅遊精神。隨著旅遊次數的增加，不斷地運用這種正面態度，那刻印便逐漸消融到精神裡去，於是即使不用刻意去提醒自己，也能運用自如了。

就像剛到柏林的第一天就患上腸胃炎、國際電插頭壞掉，想到的就是要努力復原、去電器商場找一顆新的插頭；頭重腳輕搭火車要去科隆，卻被德國旅客那不可思議的熱烈談話方式吵得腦袋都快爆炸起來，一邊鼓勵自己：看，原來德國人這樣吵，這可是在書中讀不到的活生生經驗吶！（不過第二次買火車票要去捷克時，買了張頭等座位車票，再怎麼說也不想精神受虐七個小時）

其實不只是使用了村上精神。在美國時，我從華盛頓DC搭灰狗去大西洋城，途中巴士壞了兩三次，停停走走，原本三小時的行程變成六小時。最後一次是要讓一位坐輪椅的人士下車，巴士門口的升降階梯壞掉了無法下降。車上的旅客都很耐心而沉默地等候，我雖然很焦急，但因為沒有人抗議，所以勉強沉住氣一起等待。終於階梯修好了，輪椅順利推到地面上。當那名老黑人司機上車時，全體旅客很高興地啪啪啪拍手迎接。司機笑著說了一句：What a beautiful day！大家笑了起來。

這句話讓我很震撼。這麼糟糕的一天，卻沒有聽到任何人的抱怨，老司機也沒有咒罵或臭著臉。把糟糕的一天化解為正面的態度，因為最終大家都抵達目的地，雖然花了一倍的時間。過程雖然糟糕，但是還是能走過來的，不是嗎？好幾年後的某一天，我在曼切斯特旅行，一條通往火車站的電車路線封閉維修，當地勤人員對我說“我要告訴妳一個壞消息，這條路線今天要維修所以不開放”後，我愣了一秒鐘，在這一秒鐘裡我想起了那名老黑人司機，以及他面帶笑容說的那一句話。我決定不使用抱怨的方式，反而對對方微笑：What a wonderful day, I’m so lucky! 對方也報以微笑回應，Yeah you’re very lucky。

既然鐵路維修是即成的事實，我再抗議和生氣也沒有用，不如想辦法解決如何去火車站，這樣會更好吧？而地勤人員也很友善熱心地告訴我如何走去火車站，包括不要在傍晚六點搭某條路線，因為是曼聯足球賽結束的時間，會遇到擁擠的人潮。

閱讀村上春樹的書，尤其是他的旅遊隨筆，對我來說不只是一種單純性的閱讀、讀完後就算了的態度，而是可以成為一種實用性、付諸在行動上、消融到精神裡去的東西。於是我的旅行總是很快樂，會遇到良善的人們，遭遇了各種有趣的經驗。

關於旅行，我很喜歡村上寫的一段文字：

“旅行就是如此，事情並不會依照預訂計劃順利進行。這是由於我們身在異鄉的緣故。不屬於我們的地盤——那就是異鄉。所以，在那裡所遭遇的事物，並不會依照我們的想法來發展。反過來說，事物不會順順利利進行，那就是旅行。正因為不會順利進行，我們才會遭遇各式各樣有趣的事物、不可思議的事物，以及令人瞠目結舌的事物。而正因為如此，我們才要旅行。”（《雨天炎天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