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9月23日 星期一

幸福的或然率

幸福的或然率

筆名:曹林

我是一個只有爸爸的小孩。

自我懂事以來,我就知道自己的家跟別人家不一樣。唸幼稚園的時候,我都是由爸爸接送,但是其他同學都是由一個阿姨來接走。他們見到那個阿姨,都會很開心又大聲的叫:「媽媽!」我那時候就很納悶,因為從小也沒有對誰喊過這個稱呼。我曾經問過爸,甚麼是媽媽,爸回答我:「媽媽就是生下幸兒的人啊。」我疑惑道:「那媽媽在哪裡呢?」「媽媽住在天堂,」爸爸微笑著說,「那裡很遠,幸兒要長大後才能去喔。」每一次,爸都是這樣回答,久而久之,我對素未謀面的媽媽失去了興趣。反之,隨著年紀漸長,爸帶給我的疑惑反而較多。其中一個疑惑,就是爸的年輕。這個疑惑埋在我心中,直至十七歲。



十七歲的我,剛經歷了人生第一個公開競爭──香港中學會考,猶記得派發成績單的那天,學校內籠罩著一股緊張的氛圍,不少家長在學校內的操場乾著急,學生們則在教室內靜心等待班導。慶幸地,我能順利升上原校,待在教室聽罷班導的指示後,我離開教室轉往操場。我拿著成績單,朝著坐在角落遠離家長群的爸走過去,環顧四周,我發現爸跟家長群的年齡好像真的有點差距。別提他稍為年輕的外表,他既沒有焦急的神情,也沒有半點的不耐煩,他只是戴上耳機,坐在一旁,整個人就像一個事不關己的兄長,半點替子女著急的感覺也沒有。為了確認心中的感覺,我決定要把事情搞清楚。

爸的交友圈子很少,其本上最常出現的是廸奇叔叔和喬瑋阿姨。在我產生「爸怎麼這麼年輕」的疑惑,我第一時間就想起他們,廸叔聽到我的問題,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,「幸兒,妳跟成風的確沒有血緣關係。不過詳細的,妳自己問成風吧。」

那一天,我在外頭逛了很久,踏進家門時,已是午夜。聽到開門聲的爸,不修邊幅的踢著睡拖走出來,挑著眉問,「在想廸奇的話嗎?」果然,廸叔先跟爸報備了。「嗯,廸叔說,我們沒有血緣關係?」爸愣了一下,「來,去陽台等等我,等下把故事說給妳聽。」

「唉,多久了,」爸拿著點燃了的香煙走出來,「為了照顧妳,我多久沒有碰我的老朋友了?」縷縷的輕煙,縈繞在我們父女之間。想不到,從小教導我遠離吸煙者的爸,竟然也有這個習慣。「幸兒呀,妳想知道甚麼?」

「爸,其實我比較在意的,是還活著的人。你為什麼要負起我這個包袱?你是甘願的嗎?」

左手挾著香煙,右手從褲子的後袋拿出了一張照片,爸看著照片說,「我是自願的,」照片裡是一男一女,笑得很甜,很甜,「你爸爸叫邵元,他和我是異父異母的兄弟。我們的父母都是帶著我們再婚,因此我們流著不同的血液,但是我們住在同一間房間,同吃同睡,所以我們的感情絕不輸同血緣的兄弟。

「升上高中,邵元和班上一個叫秦明君的女生談起戀愛來,就是照片中的女生,邵元在家的時間也漸漸少起來。高一暑假的某一天,元在門口攔住了準備外出的我。好久沒有長談的我們,竟然有點尷尬。我記得元的神情十分凝重,猶豫了很久,才掙扎地說了一句,『明君懷孕了。』」

爸頓一頓,轉過頭來對著我說,「妳知道當時的我,是多麼的震驚嗎。十七年前,未成年就懷孕的女生,是不被社會所接納,她們的人生就等於毀了。毀掉一個女生人生的人,竟然是我的兄弟。這個是我不能接受,也接受不了的事實。雖然我知道元一定是走投無路了,才會告訴我。但令我激憤的是,元接著說,『我們打算打掉他。』」

「原來,我還沒出生,就已經被父母拋棄過一次了……?」

爸擁著我,輕拍著我的頭,「雖然我懂他們的無助,但是扼殺一個無辜的小生命,我絕不能認同,我很氣憤他們的決定,我當下就拉著邵元去找我們的爸爸,就是妳的祖父。我爸很冷靜,雖然他覺得這件事很丟臉,但是他也同意不能犧牲一個生命,他很快的拜會了明君的父母,並安排她搬進我們家附近一所唐樓,又替她和邵元辦理休學手續,推託說安排二人到外國進修。

幸兒這個名字也是妳祖父替妳起的。一切都看似很完美,誰知道,元突然會出意外。」慢慢地吐出煙霧,爸接著說,「原來死亡可以這麼突然,這麼令人措手不及。那時候明君懷孕七個多月了,有一天,元和她外出午餐,誰知道,在他們橫過斑馬線時,一輛計程車沒有看清燈號就衝了出去,撞倒了他們。送到醫院後,元已經救不了,而被元保護的明君,可能為了妳吧,她撐到在醫生剖腹取出妳後,心臟也停止跳動了。」

爸擁著我肩膀的手開始顫抖,「幸兒,如果妳不問,我打算一輩子也不說。因為真相太過悲傷。」「真相永遠也是殘酷的,否則你也不會瞞住我十幾年。」我接上爸的話。

我認真地想了一會兒,「當了十七年的假爸爸,有沒有想過真的結婚娶妻,然後當一個真的爸爸?」爸沒有說話。「照片,送給我好嗎?」我接過爸手中的照片,看著照片的邵元和秦明君。

看著照片,我知道幸福真的不是必然,活在當下,我們該盡最大的努力,讓自己的人生走得美好,這才不會辜負一直為我們默默付出的人。幸福,是有勇氣與願意付出的人才配擁有的。

我很幸運我遇見了幸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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